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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念沈从文先生去世三十年:沅陵行
2018-06-16 23:21:03 来源:刘明微信公众号

刘明,男,湘西人,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,在新华社、中新社、人民日报海外版等单位奋斗10余年。曾被评为新华网十大名博、感动家乡十大人物。

 

文/刘明


 

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日,癸酉年腊月初四,下午,四点三十分。

 

经过四天迎风钻浪,那条夜泊桃源兴隆街的小船,终于到了一个叫沅陵的大码头。

 

因为在船舱外站久了一点,客人沈从文的手已发了木,他用力地搓了搓手心,深吸一口气,不由地闭上眼。

 

十六年了,再一次来到第二故乡,想起从这堆远去日子中人事的变迁,他禁不住轻轻叹息起来。

 

是啊,十六年前,一个喜欢看一切新奇东西、听一切新奇声响的少年,带着对自由地渴慕,背着比身体还要大的包袱,曾到了这里。

 

前前后后,在沅陵住了近一年。

 

他至今还记得,那是一九一八年八月二十六日,农历七月二十,他从家乡凤凰出发,爬山涉水,走了四天才到这个地方。

 

同样停泊在中南门河岸专用码头,同样看见许多等待修理的小船,一字排开的斜卧在岸上。

 

岸边不远,有一条长长河街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胭脂味,一群男男女女穿梭其间,进行着最古老的交易。

 

长街尽头飘扬着用红黑二色写成扁方体字的税关幡信,税关前停满了无数上下行验关的船只。

 

从长街尽头围墙如城垣的打油坊里,同样还听得到摇摇晃晃的“哎打”声,让人感到无量的快乐。

 

十六年过去了,时间好像停止了,仿佛地方一切都没有变,而那个瘦弱的少年却变得太多了。

 

收拾起记忆,沈从文决定下船,到新家去看看。

 

深冬落日的黄昏,天空布满了一层散淡的白云,霞光穿过轻盈的云层,照在房屋接瓦连檐的小城,明亮而亲切。

 

新家在距码头不远的山角上,屋前随地势划出一个狭长三角形院落,用矮矮的黄土墙围定。

 

房子是两所黄土色新式楼房,作一字形,楼下过道宽阔,楼上走廊也宽阔。站在走廊上可俯瞰全城屋瓦,远眺绕城长河。

 

这座叫“芸庐”的新家,大小有七个房间,虽还在建设中,但看得出设计者的奇思妙想。

 

设计者沈云六(云麓),当地人称“大先生”。

 

“大先生”有一个姐姐、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:大姐沈岳鑫,二弟沈从文,六弟沈荃,九妹呢,叫沈岳萌。
 

 

O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,我是下午从吉首开车到沅陵的,吉首大学图书馆谷遇春馆长同行。

 

谷馆长是沈从文先生忠实粉丝,张家界桑植县人,多年来和先生后人交集密切。

 

谷馆长收集了大量相关沈先生的文物,特别一九三四年先生写《边城》时用过的那张小方桌,都是经他带到吉首大学的。

 

十五年前,谷馆长曾陪沈先生儿子沈虎雏一行,专程到过沅陵。

 

在吉首,他听说我的写作计划后,欣然同行。

 

出沅陵高速路口时,太阳也要下山了。它的余晖射向蓝天,幻化成一条条深红色的带子,金黄色的云彩在天空定格,宛如盛开的金盏。

 

云朵渐渐变暗,暗红的余晖好像为黑夜到来序幕。不一会儿,金星真就悄悄地闪烁起来,仿佛一盏被仙女小心端着的天灯。

 

我记不清什么时候第一次到沅陵的,反正有些年头了,还陪沅陵籍老领导刘永寿同志去过大部分乡镇。

 

沅陵历史悠久,从公元前二O二年置县,历为郡、州、路、府、道和湘西行署治所,曾是湘西地区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。

 

如今的沅陵,隶属于怀化市,总面积五千九百五十二平方公里,是湖南省面积最大的县。

 

在一个旅行者记忆里,沅陵除了山清水秀,就是人文荟萃。

 

作为中国古代水上和陆地丝绸之路重要的节点,有太多重大的历史事件,都无法绕开沅陵。

 

秦人藏书二酉山,南国皇家佛学院,五教共存一条街;屈原采风颂九歌,阳明虎溪讲良知,从文妙笔写辰河……

 

沅陵是马革裹尸、书通二酉与夸父追日等中国成语的出处。

 

抗战时期,沅陵一度成为湖南临时省政府所在地,是中国战略转移中的枢纽,是日本人最终无法逾越的屏障……

 

解放后,沅陵还是湘西剿匪时的指挥部。

 

我认为,在文化旅游资源品质上,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沅陵在湖南乃至中国都是一流的。

 

我忘了,还有水电资源:湖南最大水电站,世界最高空腹坝;沅酉二水穿全境,山峦叠嶂牵人魂……

 

一八一九年,三十五岁的林则徐从北京赴云南任乡试考官,还给辰州知府留下了这副楹联:一县好山留客住,五溪秋水为君清。

 

沅陵山美水美人更美,这也就难怪,沈从文先生为何与兄弟姊妹们要把新家建在这里了。
 

 

问沈从文先生的故居,很多人言及湘西凤凰。

 

其实早在一九二一年时,他的母亲便把房屋售去,同九妹一起跟沈先生到了芷江。

 

一九二七年,母亲和九妹从湘西来到北京,次年又到了上海,一家三口全靠沈从文的稿费生活。

 

也就是说,沈先生一家多年过着漂泊的生活。直到一九三三年前后,兄弟姊妹们商议,才决定在沅陵建个房子,并取名“芸庐”。

 

“芸庐”建在哥哥原来的小楼房旁,这在沈从文先生的《芸庐纪事》中均有详细记载。

 

我去沅陵多,早听说“芸庐”不毁于战争年代,不毁于文革期间,而毁于一九九四年左右,甚是伤心,也就没去旧址看了。

 

这一次,为了写好纪念沈从文先生系列,我决定到“芸庐”去凭吊一下。

 

沅陵朋友邓永松听了我来意后,帮忙联系了钟玉如老人,他曾在县文化馆和史志办工作过。

 

第二天一大早,我们和钟老见了面。

 

钟老头顶黄色的礼帽,身穿白衬衣,外套黑夹克,银灰色的裤角下,露出黄皮鞋,从老花镜片下射出的目光炯炯有神。

 

这那里像八十四岁的老人?

 

钟老告诉我,他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县文化馆工作,就和沈从文先生一直有书信往来。

 

沈先生很关注沅陵的发展,钟老常拍些老照片邮寄给他,当然,也包括“芸庐”。

 
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沈先生九妹的儿子莫自来去北京找亲人,也是钟老牵线的。

 

边走边聊,一条清扫不久的石板小路很快把我们引到一个水井边,水井四周有不少灰色的砖木房子,看样子有些年代了。

 

有趣的是,我们脚边和走廊里放满了盆罐,盆罐里种有辣椒、茄子和韭菜等。

 

钟老说,这些是临时租住民房陪读的农村人菜地。

 

水井圆形小口朝天裸露着,绿色的水草早已蔓延到井口。这就是八十一年前闻一多、林徽因、梁思成等住在“芸庐”取水的地方吗?

 

一九三七年底,沈从文曾在“芸庐”住了四个多月,他说,水井附近有三个橘园,还有不少老皂角树,怎么都不见了?

 

钟老说,“芸庐”旧址就在水井的上方,二十多年前,沅陵县一中为了建教工宿舍,拆掉了!

 

那个时候,湘西凤凰打造沈从文家乡的文化品牌才开始,而真正是先生出钱建造的故居,却在第二故乡无情地拆掉了。

 

拆前,钟老和一位副县长多次找县委主要领导汇报,甚至找了湖南省和怀化市相关部门领导,但最终还是没有保住。

 

钟老从提包里拿出一叠资料给我看,他说,当时自己除了拍些照片作为纪念,还能干什么?

 

二十多年过去了,对于这件事,钟老一直耿耿于怀。
 

 

一路上,钟老告诉我们,关于“芸庐”的故事太多了。

 

一九三七年底,不少中国文化名人去昆明,都在“芸庐”住过。沈先生还在这里写过《湘西》等初稿。

 

沈先生六弟沈荃将军,抗战期间曾在这里养过伤。大哥沈云六一家住了差不多二十年,只到解放后才返回凤凰。

 

据说他的离开,是因为二弟沈从文曾两度自杀,不久,六弟沈荃又在辰溪河滩作为反革命被错杀……

 

还有哥哥们最心痛的九妹,也是在“芸庐”,疯疯癫癫跟当地一个瓦匠走了。

 

钟老给我们看了很多先生九妹的照片,花瓣似的小脸,水灵灵的大眼睛,站在二哥身旁,有种不可言说的幸福感。

 

是啊,从十六七岁开始,九妹就跟随母亲和沈先生在一起。先生甚至希望把九妹培养成林徽因、凌叔华那样的才女。

 

她年轻漂亮,又泡在二哥的朋友圈,教授、作家、记者、大学生、文艺青年等,在眼前川流不息。

 

她很努力地读书学习,从湘西乡下来到大城市,跳跃式的吸收了不少知识和思想。

 

但她没有二哥那种经历,没有那颗淡定而强大的心。一时有所悟,一时又有所失,常常困扰在一种奇特而美丽的不安中。

 

在二哥呵护下,她一天天长大,成熟、美丽,有爱,却又像断线的风筝,无所归依。

 

她爱的人飞走了,爱她人却没有来到。在剧烈的社会变化中,九妹变得忧郁起来。

 

不幸地是,上世纪四十年初,在昆明一次遭遇敌机轰炸中,九妹精神失常了。

 

得知这个消息,那个曾参加过嘉善抗战的六弟沈荃,拔出枪要找二哥算账。

 

但将军还是冷静了,望着消瘦的二哥和呆滞的九妹,他想所谓的天才和精神病人之间,在时代大潮里,有时不过是隔着一张薄纸而已。

 

他含着泪,把九妹从昆明接回到沅陵,交给大哥大嫂管教,自己又奔赴战场了。

 

在沅陵,九妹的病仍不见好转,她常常上街闲荡,又常常走失,后来大哥不得不把她关在偏屋里。

 

一天,一个瓦匠应请到“芸庐”捡瓦,当他揭开偏屋上的瓦片时,发现下面坐着一位白皙美丽的姑娘……

 

瓦匠好奇的和姑娘聊起天来,让长时间没人说话的九妹有了好感。捡完瓦后,他领了工钱和九妹道别。

 

九妹不知哪里来了那么大的勇气,竟破窗追了出来。

 

在沅陵二酉苗族乡乌宿村,九十一岁的杨润英告诉我们,那个瓦匠叫莫仕进,当年就寄宿在李家,她是一九四三年嫁到李家的,比九妹要先来。

 

老人说,有一天和家人在田里干活,看见莫仕进回来,后面还远远跟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,有些疯癫,也很可怜。

 

莫仕进讲了事情经过,她和家人都劝,既然同病相怜,要好好照顾这个女人。

 

一九四七年,九妹的儿子来到这个世界,取名莫自来。那一年,杨润英也生了一个儿子,取名李学忠。

 

杨润英老人说,生了孩子的九妹话也多了起来,她教孩子们唱歌跳舞,每当日落黄昏时,又一个人常常坐在酉水边发呆。

 

一九五九年,九妹没熬过那场大饥荒,生命定格在四十八岁。十二岁的莫自来和李学忠以为她睡着了,也许明天会醒来。

 

但她永远没有醒来。

 

五月二十九日那天,在杨润英老人的媳妇田顺兰带领下,我和谷遇春、邓永松等朋友专程到九妹坟前祭拜。

 

这哪里像一座坟,只是红砖堆起的小小土堆。

 

原来九妹去世后,葬在酉溪不远。一九九三年因为涨大水移民,就近迁坟到了小山上。

 

小山对面,是闻名世界的藏书之山二酉山。

 

谷遇春说,十多年前,他陪沈先生儿子虎雏一行到坟前拜过,发现不远就是学校厕所,大家建议再迁。

 

没多久,莫自来干脆把父母骨骸都刨了出来,放在小坛子里,合葬在自留地的边角上。

 

莫仕进一九七三年去世。二O一四年,莫自来也走了。他们父子俩一样,生命都定格在六十七岁。

 

当得知莫自来的妻子凌管珍还在沅陵治病,我们决定专程去看她。

 

年近七旬的老人患了严重的风湿和糖尿病,住在女儿莫长红临时租住的民房里。

 

莫长红的女儿在县城读高中,她一边陪女读书,一边陪妈治病,整整九个年头了。

 

她说她还有个哥哥叫莫长华,现在广东佛山打工。嫂子带着女儿和儿子,住在乡下娘家。

 

莫长红给我们看了舅公沈从文写给父亲的信,都是复印件,她说真迹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被县文化部门借走了,一直没归还。

 

今年四十五岁的莫长红,虽没随父亲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到北京,但她珍藏着一些老照片。

 

她说,从文舅公面慈目善,好像一个活菩萨。

 

道别凌管珍老人时,我们给了她些钱,并祝福她身体健康,她说什么也不拿。

 

我说我们都是沈从文先生的乡亲,不是外人,莫嫌少,今后有什么困难,打个电话过来,大家一起想办法。

 

老人用手擦了擦眼睛,转过身去。

 

我抬眼窗外,太阳低悬在亮白的天空,它的光线似乎并不那么耀眼,只是洒下平静的、几近无色的、淡淡的光。

      
作者简介:
刘明,男,湘西人,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,在新华社、中新社、人民日报海外版等单位奋斗10余年。曾被评为新华网十大名博、感动家乡十大人物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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